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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儿-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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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握手,他一手接去了我的东西,一手攥住了我的上半截胳膊,紧紧地攥着,走。我跟着他走,全身都感受到了他攥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的热量。我跟着他走出机场,走向一辆桑塔纳轿车。是他们单位的车,他开来的。
东西放在后座,我们俩坐在前面,汽车向市区驶去。“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吗?”他问。“带了。”我按一下腿上的褐色小皮包。都没有多说,都知道“该带的东西”指什么。他在电话里一再嘱咐过的,婚前体检表,单位介绍信,照片。结过一次婚,到底不一样的。“我们先去办手续。”我扭脸看他,多少有些意外。本以为怎么也得先让我去家里坐坐,歇歇,洗把脸。他解释说:“顺路。”其实这时我已想到了这个,同时想到的,还有一个也许是自作多情的想法:他愿意我早一点属于他。其实我也是。成熟男女间的爱情与少男少女重要的一点不同就是,注重形式,深知被年轻人们称为“那张纸儿”所代表的东西的重要。我们拿到了“那张纸儿”,红色的铜版纸,八开,由中间折叠起来,里面有我和他的照片及简介。整个过程简单得让我觉着不真实。就那么三言两语,叭叭地盖上两个章,就算完了,一件终身大事。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已是中午,他说现在我们干什么呢?我说你说。他说我们吃饭去好不好?我说好。从下飞机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从他攥着我的胳膊让我跟着他走的那一刻起,我的心突然就变得安静了,异常安静。多少年了,我一直是独往独来,大事小事我说了就算,错了对了我一个人承担,我累了,也倦了,一直很渴望着有那么一个人,能让我甘心情愿地跟着他走,我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跟着他走。我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我的身上有着我母亲的遗传。
他带我去了一家清真小面馆,铺面不大,但很干净。吃的是牛肉拉面。一人一大碗,面上头堆着绿绿的香菜和煮得烂烂的牛肉,汤很浓,热热的,辣辣的,非常香,我都吃撑了。结账时,两个人才花了两元八毛钱。他付的账,我连掏钱的动作都没做,我们是一家人了,我可以什么都不用管,这种感觉真好。心中也曾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我们的结婚宴了吗?如是,是不是过于简单了?这时,听到他说:“明天晚上,‘白天鹅’,几个朋友一块,聚一聚。他们都想见一见你。”韩琳,你就什么都不要想了,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从清真小面馆出来,他又带我去参观兰州市容。白塔寺,皋兰山,黄河母亲,还去了甘肃博物馆。比起北京,兰州安静干净,人少,车少,树多。总的来说,给我的印象不错,可我仍提不起情绪。我刚下飞机,有些疲倦,有些累,不愿意这样跑来跑去,想尽快能到一个类似家的地方,静下来坐会儿,可能的话,躺一躺;内心深处的一个想法是,我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不是为了兰州,是为了你。我们云南一别,再见面时就已成为了夫妻,有多少话要说多少事该商量啊——感情方面的事且先不提——让我看兰州,什么时候不可以?从博物馆出来又去了黄河边后,在他问我还想不想去玉泉山看看时,我直率地说了,不想去,我累了。他说不去也好,他也累了,因为今天我的到来,他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我说那咱们赶快回家。他一言不发看着我们面前滔滔流过的黄河水,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在家里。
我们的新婚之夜是在别人的家里别人的床上度过的,是他的一个朋友。和我们合住这套两居单元的是这位朋友的妹妹,三十多了还未嫁人,令我一见她就有一种莫名的愧疚。彭湛拿不出钱来住宾馆,我要拿钱他又不肯,他们家的钱全部攥在了他前妻的手里,终于,我开始愤怒。
“你没做错什么不必这么软弱!”
“你很在意我没有钱吗?”
我烦恼地摆手。从小到大我就没在意过钱。小时候有父母,当兵后一直过着供给、半供给制的生活,可以说,钱在我的概念里,从来就不算什么。我在意的是理,是情。他现在是我的丈夫了,凭什么要被人这样的欺负!他误解了我的沉默,开始说打算停薪留职办公司、趁相对年轻闯一闯。听到这里我心里一动,说:
“那么干脆,去北京!”
“怎么去?”
“随军。”
他摇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地熟人熟——到北京我能干什么?”
不仅因为这个,还因为你那男人该死的自尊!我生硬地道:“那我们就一直这么分居着?”
他小心翼翼看我的脸:“你来兰州好不好?……明天,明天我们回家,看看我们的房子,那么大的一栋房子,还有一个小院儿。”
我说:“好。”
这样说不是苟且敷衍,而真的觉着这是一个新思路,对于一个想居家过日子的女人来说,小环境比大环境更重要。当年母亲不就是随着父亲的每一个新的任命,去不管任何的地方?
这时他又说:“你不必马上来,等我先干一段打下一定基础,我不想让你跟我一块吃苦。”
说这些话时我们刚同他的朋友们吃饭回来,他喝了酒,在我们所住的朋友家唯一的长沙发上躺下了,我坐在长沙发上,他枕着我的腿。他喝得有些多了,他一喝多脸会发白,本来肤色偏黑这时就成了青石色,眉目也因此显得清晰清秀了些。我用食指划着他的额头告诉他我不怕吃苦。他说他知道,从在北京站见到我的第一眼时他就知道。说完他合上了眼睛,似是睡了。我低头端详着怀中的这张脸,眼睛、鼻梁、有些爆皮儿的嘴唇。突然,他睁开了眼睛,望着我:“她说,如果我一定要跟你,就永远不要想再见到儿子。”我眼瞅着怀中脸上的那双眼睛一点点变红,湿润,在盈盈欲滴的那一瞬间,他把它们合上了,于是,泪水就流下来了,顺着外眼角流过太阳穴,流进了两鬓。我轻轻擦去那泪,轻轻摇晃着身子,低吟浅唱般道:“好啦好啦,睡吧睡吧。”他睡了,我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睡,在我怀里他睡得很熟,像个孩子。我想,我会尽我的全力,让这个受了这么多折磨、磨难的男人,得到他所应当得到的幸福。
我们回家。
那天是一个太阳很好的日子,上午。上午她上班,不在。他不愿意让我跟她碰面,不愿意让我烦恼,说他一定会处理好一切。他骑车带着我。有一段上坡路,我要下来,他不让,很用力地蹬上去后,说:我们将来一定要买汽车!我搂住他的腰,把脸贴了上去。汽车对我来说太遥远太渺茫啦,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这份情感却是实实在在可触可感的,形影相随,骨肉相依,心心相印。
刚一进家的大院门,心就充满了喜悦。门口担任警卫的士兵,路两旁枝叶阔大的梧桐树,服务社,卫生所,食堂……都让我感到熟悉,亲切,温暖。他带我沿着掩映在梧桐树下的洁净的柏油路回家。
家是一个二层小楼,有一个不大但也不小的院儿,只是院里不似别的小院那样生机盎然井井有条,院里杂草丛生,一片无人管理的荒芜,反令我高兴。首先证明了这的确是一个破碎的家,还证明了这家的女主人的确是不贤不淑。推开铁栅栏门,踏着砖铺的甬道来到了房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门自开,这时我感到他全身微微一震。“是她在家里吗?”我问,他点头。我说:“进去吧。”没有丝毫的紧张不安,甚至是带着某种优越,我迈进了从法律上讲已属于我了的家。
他们家里同院里一样,要更乱一些。桌上,地上,沙发上到处是碎纸,小孩儿玩具,零食,客厅门旁的地上甚至有一摊半干的深褐色物质,细看,是方便面的调料。这样的一个家,得有多少日子没打扫了?感觉到彭湛在稍后的一侧看我,我拉住他的手,紧紧攥了攥。她不在楼下,我往楼上走,带着好奇,还有点急切,想见一见那个与我丈夫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女人。她在楼上他们的卧室里,半卧床上,盖着被子,上身穿一件浅驼色的毛衣。彭湛为我们双方做介绍:
“小唐。韩琳。”
我们凝视对方。
那是一张象牙色的脸,白中透黄,很细腻,标标准准的杏核眼,细高鼻梁下一张好莱坞式的大嘴,的确非常像日本影星栗原小卷。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一双同样是象牙色的手叠放在被子上,十指纤细玉润,仿佛她整个人的浓缩,我得说,这是很动人的一个人,楚楚动人。彭湛说的是实话,彭澄则属感情用事了。但是,现在不管她漂不漂亮,我都无所谓。谁说“那张纸儿”并不重要?很重要的。她也在看我。在她的眼里我是个什么样子?我对她笑笑。她立刻做出了相应的反应,也笑了笑,同时用嘴朝床边化妆镜前的小方椅努努,让我“坐”,她的声音如她的模样,带着点磁性,很动人。我坐下了,回头看看,彭湛不见了。
“哪天到的兰州?”她问我。我犹豫一下,实话实说。她点头,“我猜着你也是那天到的。”
“我来他没有告诉你?”
“他敢吗?”她冷笑一下,“他这个人,什么事能躲就躲,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没胆!”我对彭湛没告诉她我的到来不快,难道一切不都是光明正大的吗?如此,我们结婚了的事她肯定也不知道了,否则她就不会用这样一副女主人的腔调跟我说话,而且,还赖在这里不走。但这些我都没有表现出来,那张红色的八开铜版纸使我大度,踏实。她说:“那天他一大早就起来了,起来就听他在楼下刷厕所,把我和娃儿都吵醒了,我就知道是你要来了。他以前哪会想到干这些活儿?你看我病了这几天,家里头乱成了什么样子!……这几天我一直一个人在家,想喝口水都得自己去烧。”她说着,眼圈红了。
“你怎么啦?”
“小产。”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容我再想她又说了,“他从云南回来的那天下午,一回来就到处打电话找我,我正在上班,他非叫我马上回来,我是请了假回来的。刚一进门他就把我抱住了,边亲我边一个劲儿说,‘萍萍,想死我了,想死我了!’拉着我就上了楼。就是那次怀上的。”
我镇定地听。无疑她是在挑拨离间,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时我和彭湛已经彼此相爱。想是这样想,心却还是止不住一个劲儿往下沉。我问她:“你手术几天了?”
“就你来的头一天去的医院。”
“他送你去的?”
“他不送我去——他要不送我去他还叫人吗?”说着眼圈又红,接着泪水滚滚,她伸手摸过枕边的半卷手纸,揪下一大块来擦着。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对面如果不是她,任是谁,我都知道该说什么,事不关己的安慰话最是好说。我只有起身,对她说想去趟厕所。她揪下一块手纸给我,说是厕所里没纸。
楼上的这间厕所可谓狼藉。盛手纸的筐早已满得漫出来了,漫向那整个的一个角落,小山坡一样一直漫延到马桶根下。但这同样标志他们的确不合的景象却再也难以令我高兴、心安,那些用过的手纸血迹斑斑,是那个女人流产术后的血。……心中突然生出一阵克制不了的冲动,这就去找彭湛,问!出厕所门后,习惯性的礼貌使我觉着走前还是应当跟那个女人打声招呼,刚到卧室门口,看到坐在床上的她身体前倾眼中满是对我归来的欣然,于是只好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她继续跟我说他:“他从来不管娃儿。有一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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