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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血的仕途-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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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得不顾别人死活的成蟜这样利用,试问天下还有谁能作到?

昌文君接下来的一句话,才是真正扭转乾坤的一击。昌文君道:“太后今日爱长安君,及长安君壮,却未必同样爱太后也。”

华阳太后心忽如撕裂的疼痛。她能操控所有的权力和财富,却无法操控时间。她的美貌还能持续多久?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这是美人命定的悲剧。总会有一天,也许就在不远,成蟜看见她会开始皱眉,开始讨厌。她能怎样?难道跪下来乞求他的垂幸,乞求他的怜悯?这样的屈辱,为她所无法忍受。而她即将衰老,成蟜却还那般年轻,那般俊俏,世间溜溜的女子,任他溜溜地求。那些娇嫩眩目的女子,甚至新鲜得都尚未完全长成,成蟜难道不会为之颠倒动心?任由她们在成蟜的怀里流汗尖叫,任由成蟜的目光在她们的脸庞上留恋沉醉,成蟜不再为她独有,乃至不再为她所有。这样的屈辱,为她所无法忍受。秋天,收割的季节,最好的结局,或许便是留下一具完美的躯体,让世人长久地追思唏嘘。既然她不能得到,那也绝不能再便宜了别的女人。是的,她能作到。她要亲手毁灭这个世上最美丽的男子。他曾经是她的,也就此将永远属于她。

华阳太后心思交战,一时未下决断。忽听外面一阵喧闹,抬首望去,见是两个宫女喜形于色地步入殿来。她们怀中,赫然抱着一个婴儿。宫女拜见嬴政,将婴儿递给嬴政,道:“吾王大喜。夫人刚为吾王吾国诞下公子。”

这个婴儿,在历史上也将大大有名,他便是嬴政的第一个孩子,公子扶苏是也。嬴政呆呆注视着怀中那小小的肉团,也是忘情痴笑。初为人父的感觉,大概总是比较奇妙和疯狂的吧。当他后来孩子多了,也渐渐麻木起来,再也无今日的激动和兴奋,有些孩子,他甚至从未亲自抱过。

8、神奇的婴儿

扶苏的出现,让现场紧绷的气氛突然变得温情。众人纷纷向嬴政道贺,沉闷已久的大殿之内,一时间有说有笑起来。据说,演技再高的演员,也害怕和孩子演对手戏。因为孩子就像魔鬼,太容易抢戏。这不,扶苏小朋友就那么傻乎乎地躺着,姿势谈不上优美,演技也无流派可言,而且一句台词也没有,可大家的注意力却还是一下子就全被他吸引了过去。曾一直处在众人关注中心的华阳太后,这时也不免觉出些落寞来,而她的牙齿,也越发疼痛得厉害。

嬴政自然不会忘记华阳太后的存在,他知道,华阳太后还是今天的主角。嬴政将扶苏抱给华阳太后,道:“请太后给小儿赐福。”

华阳太后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接过扶苏。众人的目光重又回到华阳太后身上。扶苏这个才出娘胎的婴儿,会不会有着成人也不具备的力量,可以改变华阳太后的顽固立场?

华阳太后抱着扶苏,贴身传来一阵柔软和热度。她知道,就算她再想支持成蟜,怕也是不能成功了。即便嬴政立即暴毙在她眼前,秦王之位,也轮不到成蟜来坐,而是要传给自己怀中这个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小毛胎。扶苏给嬴政的获胜添加了最后一个筹码,也宣告了成蟜在王位之争中的彻底出局。

华阳太后再去看向扶苏,但见扶苏虽刚出生,却也不哭,两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她,就无声地笑,嘴巴张得老大,里面一颗牙齿也还没有。华阳太后一生没有过孩子,忽然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婴儿,居然有些冲动地想哭。小毛胎,你多好啊,你就不会牙疼,因为你根本没有牙齿。咦呀,你还在笑,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就如此无敌?

在华阳太后和扶苏之间,仿佛已建立了奇妙的联系。她体内的某种情感被瞬间唤醒,不同于和成蟜之间的男女之情,而是更为温柔无私的母性。

扶苏看了一会儿华阳太后,大概是倦了,于是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呵欠,然后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十分无耻地把眼睛闭上。华阳太后又爱又怜,恨不得再把扶苏的眼睛扒开。她终于没能下得了手,而是轻抚扶苏之顶,目光安详,叹道:“真吾嬴氏儿也。”

真吾嬴氏儿也,加起来共是六个字,却让众人听得又惊又喜、如蒙大赦。华阳太后终于以扶苏为媒介,婉转地表了态。扶苏是嬴氏儿,嬴政作为扶苏的老爸,自然也必是嬴氏无疑了。这短短的六个字,正式给嬴政的身份之争划上了句号,同时也扫去了笼罩在帝国天空上的阴霾。这短短的六个字,将嬴政送上天堂,同时也将成蟜逐入地狱。

华阳太后忽然起了一念,又道:“老妇欲育此儿于宫中。未知吾王之意如何?”

看见华阳太后对自己的称呼都改了,嬴政激动都来不及,哪有不许之理,道:“蒙太后垂爱,小子之幸也。”至于扶苏的生母,将会对他这个决定作何感想,他是全然顾不上了。

李斯知道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他们嬴氏的家事,和他这个外人没有关系了。李斯于是乖觉地退下。李斯退出思德宫,在门口守望已久的王绾连忙迎上,神情急迫地询问宫内情形。李斯见王绾满头大汗,举止失措,于是一笑,安慰他宫内一切安好。王绾这才喜笑颜开,连忙擦汗,道,大王入宫前,曾说如两个时辰无人出报平安,则许吾率大军冲入,格杀勿论。还好李兄出来了。不然,杀戮宗室,王绾心实不忍也。闻得嬴政尚留有如此决绝的后手,李斯也是心里不禁发毛。

思德宫内,嬴政再请华阳太后道:“请太后降旨,申明长安君叛国之罪,以诛反贼,以安百姓。”

华阳太后冷笑道:“吾王何望之奢也!老妇尚欲见祖宗于地下!长安君之事,何须老妇居间,吾王自为之可以。”

只要华阳太后不反对,嬴政便已算是取得完胜。接下来的事情易办得很。嬴政作为嬴氏子裔的身份,得到确认并载入宗室决议,封入金滕之中。今后敢再议论此事者,死罪。

嬴政退出思德宫,又问李斯:“刘媪之事,何不先告寡人?”

李斯道:“臣罪该万死。臣不敢告吾王者,以吾王若有知在先,恐不能情动于中,真性流露,而太后及宗室也不能信吾王也。”

嬴政以为李斯用心良苦,体察上意,于是称善。

是夜,华阳太后有梦。她梦见自己疼痛的牙齿掉了下来。虽然口腔内的空虚让她恍惚迷离,难以适应,但从好的方面来看,毕竟是不痛了呀。

9、待死可以

且说成蟜于午后的闷热中醒来,环顾帐内,空无一人。他也不唤人前来服侍,而是静静地发着呆。他感到孤独,无可名状的孤独,难以推诿的孤独。他点上逍遥香,深深地吸了两口,似乎多出些精神来,再向帐外望去,但见阳光毒辣,人困马乏,整个军营安静得如同千年古冢,无半点生气。

这已是他被困在屯留的第三天了。三天之前,他统帅的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场恶梦。探询之下,才知道十万大军被蒙武连夜带走,回奔咸阳而去。成蟜的嫡系部队倒还追随着他,人数却只有三千余人,难派大用。他别无办法,只能困在屯留。然而,等了三天,无论是咸阳还是邯郸方面,都无任何消息和动静传来,仿佛成蟜这个人根本就不曾存在。

浮丘伯和樊於期一起来见成蟜。两人也是心神不定。蒙武的行动实在太过诡异,虽让人难以猜透用意,但终归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浮丘伯道:“往日君侯若从我言,锥杀蒙武,何来今日之困?”

成蟜只是笑,奇异的笑,魔王般的笑,道:“噫嘻,锥杀……”

浮丘伯见状,知道成蟜又是逍遥香用得太多,神智已经不甚清醒。尽管如此,他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他上前一步,厉声道:“势危矣,君侯欲坐以待毙乎?”

成蟜还是笑,自以为如同婴儿。浮丘伯却以为他是白痴。樊於期也是看得直摇头。樊於期道:“事已泄,大军将至,臣以为,当早作绸缪,发屯留、蒲惣二县丁壮,悉编军伍,也不下十万。秦军既来,大可开城延敌,与之一战,胜负也为未定之数也。形势急迫,君侯速断。”

成蟜忽然住了笑,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冷静而残忍。浮丘伯和樊於期顿感刺骨的压力,腰身不禁为之一弯。成蟜冷眼看着樊於期,道:“秦兵之强,天下共知。今汝欲以孤城抗之,以乌合之众当之,是为必败也。”

於期道:“屯留虽为孤城,然星星之火,亦可燎原。君侯未战先怯,樊某不敢苟同。”

成蟜拔剑在手,目注秋水,傲然道:“三步之内,取将军之首,将军能逃乎?”

成蟜的勇力当世罕有其匹,樊於期自知不能敌,于是道:“臣不能逃。”

成蟜又看着浮丘伯,道:“姚氏之辞,乃汝编造而出,特欺孤耳,然否?”浮丘伯恐惧不敢答。成蟜再道:“事已至此,死在旦夕,汝尚有何惧?”浮丘伯跪奏道:“姚氏之辞,虽然不实,然善用之,假亦能成真。”

成蟜笑了,如同婴儿,道:“果不其然。先生不必惊慌,孤若欲害先生,何必待到今日?”又视樊於期,道:“孤如欲免难,将军之首足也。孤不曾反,秦王纵有心诛杀,何以服众?谋反者,将军也。将军留此,正予秦王以发兵之借口。是以将军死而孤能全也。”

樊於期听得一身冷汗。成蟜再道:“然而,孤偏不杀你。”又问浮丘伯道:“先生谋士也。以先生之见,孤当何去何从?”浮丘伯未及开口,成蟜却已继续说道:“孤之去从,不外有三。孤知之,秦王也知之。一为东奔燕赵,乞全性命。孤贵为王弟,非万死之罪,岂可轻弃宗庙,去父母之邦?孤东奔燕赵,无疑自承罪在不赦,此乃秦王所望、孤所不欲也。二为回奔咸阳,面质秦王。倘孤所料不差,宗室已弃孤而从秦王也。孤为伐赵而来,今一矢不发,一剑未出,大军也不知所在,便仓皇而返,纵宗室合力保孤,秦王不杀孤,孤已无颜苟活。此亦秦王之所望、孤所不欲也。三为滞居屯留。秦王之意,逼孤反叛也。孤偏不战不走,不叛不降。秦王欲杀孤,由得他来。此非秦王之所望,而为孤之所欲也。”

浮丘伯急道:“王翦、桓齮二将各率五万大军,驻于四十里外,其意不问而知。今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走;不能走则降;不战不走不降,唯一死耳。”

成蟜道:“吾意已决。负嬴氏祖宗者,宁为秦王,不为孤也。”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又道:“散了吧。孤待死可以。二君是去是留,自作主张。”

樊於期道:“樊某欲赴蒲惣,发卒备战,以为犄角之势。”成蟜却已是闭目不语,仿佛根本就没在听。

10、叛而复降,降而复叛

浮丘伯和樊於期二人辞出,相顾茫然。严格说来,他们和成蟜并不能算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成蟜方才对自己的处境已经作了准确和透彻的分析。不叛,成蟜凭借自己的特殊身份,也许能够全命,他们二人却是必死无疑。只有叛,他们才会还有一线生机。而从成蟜的态度来看,他们叛还是不叛,他却并不在乎,换而言之,成蟜对自己的生死都已全不在意。他二人不明白的是,成蟜才十八岁的年纪,何以竟会对人生全无留恋和惋惜?

和法律一样,既然没有明文禁止,那便是被允许的。于是浮丘伯和樊於期两人计议已定。浮丘伯留在屯留,守住成蟜;樊於期则前往蒲惣,招兵待敌。

樊於期到了蒲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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