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在努力寻找着什么,望向那宫城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对未竟事业刻骨的不甘—— 西北烽烟未靖,西南叛贼势大,淮海水患频仍,朝中党争倾轧…更有对那个沉溺享乐、视国事如无物的侄儿皇帝,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忧虑和绝望。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似乎想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指尖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 生命的烛火,在这位历经两朝、曾力挽狂澜、支撑着帝国危局的老臣体内,终于燃烧到了尽头。 那望向宫城的眼神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挣扎着、摇曳着,终于彻底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眼皮,沉重地、缓缓地阖上,遮住了那双饱含了太多未言之语的、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空茫的眼睛。 “老爷——!!!”黄老夫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整个人扑倒在丈夫尚有余温的身体上,放声痛哭。 这哭声如同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室内压抑到极点的悲恸! 满屋的孝子贤孙、门生故吏再也无法抑制,巨大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轰然爆发,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淹没了整个房间,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门墙,在死寂的黄府上空回荡、盘旋。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悲声爆发的同一刹那! 轰天盖地的鞭炮声齐鸣,使得附近的街巷一切声音都被掩蔽。 几幅巨大的白幡在寒风中无力地升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上书“太乙救苦”“三魂七魄”“金童玉女”“接引随幡”之类,并缀日月、天地、符箓等,凡此种种一应俱全。 大门紧闭,只侧门留下一条供人侧身而过的缝隙,门前石阶上洒满了象征丧事的纸钱,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如同无数白色的幽灵在徘徊。 府内庭院一片萧瑟,连鸟雀都噤了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焚香的味道,以及一种生命流逝后特有的、冰冷的腐朽气息。 …… 约莫两刻钟后,温泉宫内。 “报——!!!”一声凄厉的、如同夜枭哀鸣般的尖叫声,撕裂了温泉宫暖湿的空气,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不祥,直扑清心殿而来! 一个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如纸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破了殿门的阻隔,几乎是扑倒在黄晟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驰而尖锐得变了形: “万岁爷!万岁爷!不…不好了!黄老太保…黄老太保他…他…薨了!就在刚刚…刚刚…薨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黄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那混杂着泪痕、鼻涕和暴戾的复杂表情,也瞬间冻结。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掐住,戛然而止。 清心殿内,只剩下那报丧小太监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以及温泉水依旧不知疲倦的、潺潺流淌的、令人窒息的单调声响。 …… 依然是快马,依然是传讯,只不过这次是温泉宫前往黄赟府邸的圣旨。 “圣——旨——到——!接旨——!”一声尖利得刺破云霄、带着皇家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仓促的宣旨声,由远及近,如同利箭般穿透了黄府大门外弥漫的哀伤气氛,清晰无比地传了进来! 宣旨太监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尖锐嗓音,此刻在满府的嚎哭声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耳、如此讽刺。 那声音仿佛带着温泉宫残留的暖湿气息,带着皇帝酒后的混沌和迟来的、虚伪的“恩典”,急匆匆地赶来,却只撞上了一扇刚刚关闭的、通往冰冷死亡的大门。 捧着明黄圣旨、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的特设司使者,在面色惨白心神绝望的黄府管家引领下,刚刚冲到内院门口,没有听到任何呦哭声,只剩下部分人的干嚎和哀叹。 使者脸上的肃穆和那一丝因任务紧迫而产生的急躁,瞬间凝固了,继而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捧着圣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薨了。 居然真的薨了。 那代表天恩浩荡,追封追赠、“子嗣承袭王爵世袭罔替”的华丽辞藻,那或许能稍慰逝者身后名、安抚生者哀思的煌煌圣谕,终究是到了,但也仅仅是到了。 圣旨的金黄卷轴,在晦暗的天光下,在满目刺眼的白幡和飞舞的纸钱映衬中,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它失去了唯一的意义——那个它要颁予的对象,那个曾经朝野仰慕、如今却只是一具冰冷躯壳的老人,再也无法聆听,无法叩谢这帝王恩典了,身前事了了,身后名任它去吧…… 正元七年二月初一,大宁黄赟薨,享年六十一岁,帝特旨追封「淮阳王」、追赠「太师」,不日,下旨赠谥“文忠”,以王公礼陪葬太祖皇帝正陵,入太庙供奉。:()神州明夷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