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莫非未去城外看一眼?那还是精壮吗?那是万余饿得只剩一口气、伤兵满营、衣不蔽体的残兵!青博罗转战数月,十去其七!他们还能打?拿什么打?锄头都未必举得动!朝廷要他们剿逆?好啊,粮饷呢?器械呢?兵员补充呢?这些,朝廷可有一丝一毫拨付下来?” 厉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至于拥兵自重…哼,在白银府那兔子不拉屎的荒地刨食,也叫拥兵自重?那是求活!是绝境里的挣扎!朝廷若因此疑心,那这大宁的江山,也未免太容不下几个想活下去的忠勇之士了!” 他话语铿锵,将杨卫康部的惨状和朝廷的失职赤裸裸地摊开,堵得方延元哑口无言。 方延元脸色变幻,厉侃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坎上。他颓然坐到椅子上,拿起旁边小几上另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水,也不顾滋味,咕咚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眼中忧虑更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恐惧:,! “其三…默言兄,此乃愚弟最忧心之处。杨卫康此人,过往履历你我知之甚少。观其部属,确为百战余生的悍卒。如今困兽得活,屯田白银府。白银府虽贫瘠,却也是我甘肃辖地,毗邻边镇。 他日若粮草充足,兵甲稍复…这万余虎狼之师,会甘心只做农夫吗?届时,他听谁的?朝廷的?还是他杨卫康自己的?若他心怀异志,或为他人所用… 岂非是驱狼拒虎,反在卧榻之侧又养一虎?白银府,恐成心腹之患啊!”方延元神色越发凝重,担忧直指核心——对这支陌生强大武装力量失去控制的恐惧。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更清晰了。厉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碗冰凉的边缘,那双锐利的鹰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京城,看到了那个他并不陌生的身影。 “杨卫康…”厉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追忆的意味,“此人…我早年任职「兵部屯练司郎中」时,在京中曾有过数面之缘。彼时他还只是个尉官,在御射营效力。其人寡言,但行事方正,颇有古风。不结党,不营私,唯以军令是从。” 厉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京中权贵子弟横行,多有欺压良善、藐视军法者,旁人皆敢怒不敢言,唯他…曾因麾下军卒被勋贵家奴无故殴打,竟敢当街执军法,杖毙那恶奴!为此差点丢了前程。若非当时一位老大人惜其刚直,暗中保全…哼。” 方延元细听厉侃如此发言,内心更是五味杂陈,默不作声听他继续叙说。 “如此性情,宁折不弯,明允兄你说他是枭雄之姿?我看,他更像一把宁肯断在鞘中也不肯弯曲的刀!让他拥兵自重?我看,他心中那把尺子,比朝廷的律法还要硬几分。只要我们不亏待他,不逼他,这万余人在白银府,就是甘肃西北的一道屏障,而非祸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延元,眼神变得深邃而意味深长:“明允兄,甘肃这地方,你我共事多年,水深几许,你还不清楚吗?边军骄横,自成一体,张庭赫那厮仗着自身兵马的势,几时将你我放在眼里?粮饷、兵备、防务…处处掣肘!你我名为封疆,实则…哼。”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如今,来了个杨卫康。他屯他的田,张庭赫掌他的兵。他们若能相安无事,甘肃便多了几分安稳。若不能…”厉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若他们起了龃龉,甚或…斗了起来。明允兄,你我是该忧心,还是…该坐观其变?这甘肃的天,是姓张,还是姓别的什么,亦或是…该变一变了?加个杨卫康在此,搅一搅这潭死水,又有何妨?” 方延元闻言,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骨瘦如柴、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老巡抚。这番话,已近乎赤裸裸地点破了甘肃官场与军方的深层矛盾,甚至暗示了利用杨卫康部制衡乃至消耗本地军头张庭赫的意图!这已超出了他作为布政使一贯秉持的持重、平衡之道,带着一种乱世之中行险搏命的狠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厉侃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将他内心所有的顾虑和犹豫都看穿了。厅内只剩下风拍打着窗棂的呜咽声,以及方延元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厉侃不再看他,重新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浑浊的茶汤倒映着他枯槁而决绝的面容。他啜饮着冰冷的苦涩,将那翻腾的算计与风雷,尽数掩藏于鹰隼般锐利的眼底深处。:()神州明夷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