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治世,当以宗族为重。家族绵延,方是根本。” “宗族为重……”申伟豪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如同被重锤敲击。方延元这话,是在提醒他忠于方氏派系?还是暗示他方才看到了不该看的人,让他谨言慎行,顾及方家这“宗族”的安危? 他心念电转,却不敢深问,更不好直接回应,只能仓促地躬身行礼,语气有些发紧:“世叔教诲,侄儿……铭记于心。侄儿告退。” 说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方府。那背影在月色下,带着几分仓惶与疑惑。 看着申伟豪消失在影壁之后,方延元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这时,方延正从花厅内走出,来到他身后,低声道: “大哥,多谢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方延元没有回头,淡淡道:“自家兄弟,何须言谢。河北南部已成糜烂之势,你留在那里,太危险。我借着此次吏部考评的机会,使了些力气,将你调回京师。吏部的文书这两日就会下达,升你为「工部右侍郎」。” 方延正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由按察使升任侍郎,即是升迁,又是由地方入中枢,且是油水颇丰的工部,无疑是重用,他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多谢大哥提拔!” 六年了,整整六年不曾挪动,四十四岁履新河北臬台时,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一熬就是六年,若不是族兄方延元上位,还不知该等到何时去,方延正内心的愉悦可想而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 “并非全是提拔,”方延元转过身,目光锐利,“工部如今虽不比户部、兵部显要,但掌管工程、器械、织造,亦是紧要之处。如今局势,多掌握一分实权,便多一分保障。你我兄弟,正当同心协力。” 他沉吟片刻,又道,“明德,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思忖着,明礼在河南那边,如今虎牢关已失,局势危殆,他那个「河南戍卫军宣慰使」也是个险职,须得想法子也将他调回永安才是。我们方家,不能再有闪失了。” 此刻的方延元,全然没有了申伟豪在场时那种为国为民、谨慎持重的姿态,言语间充满了对家族利益的盘算和维系宗族力量的决心。 乱世之中,个体的忠诚与抱负,在庞大的宗族网络面前,似乎显得格外渺小与脆弱。 方府书房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这对兄弟亲切交谈的身影,窗外月色如照,映着院中鱼池,微风吹过,荡起一圈涟漪,如镜中光影变换,格外好看。 …… 申伟豪几乎是脚下发飘地走出了方府那气派而森严的大门。 守门的家丁躬身行礼,他也只是下意识地点头,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直到拐过街角,将那片勋贵区域的深宅大院甩在身后,踏入相对昏暗、安静的普通坊巷,被晚春微凉的夜风一吹,他才仿佛从一场离奇的梦境中惊醒过来,放缓了脚步。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他独自拉得长长的、有些寥落的身影。四周寂静,只有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反而更衬得这夜色深沉。 “宗族为重……家族绵延,方是根本……” 方延元那低沉而意味深长的叮嘱,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先前在书房中因畅谈改革方略而升腾起的满腔热忱与希望。 他原本以为,那位他视若师长、清正廉明、忧国忧民的世叔,与他一样,将朝廷安危、天下黎庶放在首位。 他献上那些或许激进、但直指要害的策略,是以为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是以为可以凭借才华和方延元的权势,在这危难之际做一番事业。 可现在,他明白了。 书房中那些关于打破常规、提高效率、应对危局的肯定和探讨,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只是一种上位者对可用之才的安抚和笼络。 方延元欣赏他的“才干”,如同欣赏一件好用的工具,但这工具绝不能妨碍到方家自身的根基与利益。 方延正为何悄然回京?为何在家宴上讳莫如深?方延元又为何在他察觉异常后,特意点出“宗族为重”?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神州明夷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