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民心,整顿军备,积蓄力量,方是长久稳固之道,可得‘永贞’之吉兆。反之,若无视警示,一味贪功冒进,执着于前方尚未到手且危机四伏的利益,则必为凶象,恐有倾覆之危。此刻,保守根基,暂敛锋芒……方是上策,是为吉兆。” “止住贪心……保守……方为吉兆?”吴一波喃喃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锤子,敲打在他那颗炽热的霸业之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他苦心孤诣,不惜承受代价请动圣女逆转天时,眼看武昌坚城指日可下,荆襄之地唾手可得,霸业蓝图即将展开最关键的一笔,却因一支奇兵功败垂成! 如今,连这隐世多年、被传为“半仙”的崔邈,以最古老的易理占卜,也告诉他不可再进,需龟缩自保? 他那满腔的雄心壮志,仿佛被这卦象和话语瞬间抽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冰凉席卷全身。 饶是他心志坚毅如铁,在接连的挫折与这“天意”的否决面前,也不由得心生摇颤,不敢轻易言逆。 他的脸上还极力维持着身为王者的最后一丝镇定与威严,但垂在身侧、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袍袖都起了细微的涟漪。 诸葛明华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亦是狠狠一沉,涌起一股酸楚与担忧。他连忙上前一步,看似是寻常地调整站姿,实则已用身体巧妙地遮挡并支撑住吴一波那瞬间显得有些佝偻和摇晃的身形。 直到这极近的距离,诸葛明华才猛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王爷那原本乌黑浓密、象征着他正处鼎盛年华的鬓角,竟已悄然爬上了几缕刺眼的银丝,在这草庐昏暗交织的光线下,闪烁着无奈与沧桑的光芒。,! 周彬月却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吴一波和忧心忡忡的诸葛明华,仿佛卦象的吉凶、吴王的悲喜、军国的兴衰,都与她这方外之人无关,她只是一个履行了约定,然后冷眼旁观命运流转的过客。 崔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看到周彬月那超然物外、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神情,他心中了然。 有此女在侧,她本身代表的“逆天之力”与卦象昭示的“顺天之道”已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与讽刺,再多关乎“天命气数”、“逆天而行必遭天谴”的劝诫,在此刻已是多余。 他沉吟片刻,不再纠缠于卦象本身,而是引用了古圣先贤的一段话,声音苍老、悠远,似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慈悲与智慧: “《礼记·中庸》有云,‘父作之,子述之。’昔者,周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一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他目光平和而深邃地看向眼神空洞的吴一波,语重心长,“前人开创基业,奠定格局,后人继承发扬,光大门楣,此乃天道伦常,亦是家族、国祚绵长之理。一代人,有一代人之使命,亦有其时代之局限。” “若能在这纷乱之世,奠定一方稳固根基,修明政治,积蓄力量,使后世子孙有所凭依,得以续写辉煌,未必不是较之急于求成、毕其功于一役更大的功业与智慧。又何必执着于一时之得失,定要在自己手中,完成那看似完美却可能引火烧身的全部图景呢?”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这闷热、压抑的草庐中悠悠回荡,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了吴一波那颗被“失败”与“天意”煎熬的心上。 是继续不惜代价,逆势强攻,赌上现有的基业与未来?还是忍一时之痛,暂敛锋芒,巩固已有地盘,安抚内部,消化成果,以待天时变幻? 这个无比艰难、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选择,伴随着云梦湖上蒸腾不散的湿热之气,沉甸甸地、彻底地压在了他的肩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草庐之外,烈日依旧灼人,湖水沉默无言,唯有那三炷线香燃出的袅袅余烟,依旧执着地笔直上升,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天意的莫测、命运的无奈,以及凡人在这洪流中的挣扎与抉择。:()神州明夷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