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父子夜话

    晋王府,或者说,如今在众人心中已与皇宫无异的那座巍峨府邸深处,一间守卫森严、陈设却意外古朴的书房内。 夜已深沉,烛台上的牛油大烛噼啪作响,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身后的黄花梨木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潜行的鬼魅。 朱璧永卸下了白日里在满朝文武面前那身近乎帝王的威压,只着一件淡黄色暗纹锦袍,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略显疲惫。 他对面坐着的,是他的长子,也是他着力培养的继承人,朱琰琛。 朱琰琛年方二十三,面容继承了其父的刚毅,眼神却更为内敛深沉,此刻正襟危坐,神态恭敬,等待着父亲的教诲。 “琛儿,”朱璧永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低沉,“近日处理政务,观摩朝局,你可有什么收获?” 自五月初起,朱琰琛便不在山中闲居,而是得了父亲命令入朝,身居从三品的「秘书监」,官阶不算太高,但位置十分要紧。 “父亲,依儿臣愚见,这朝中,仍是波诡云谲、势力纵横。「正元帝」虽然处处掣肘,但父亲同样也是受他人阻击。” “哦?你且谈谈,他人是如何怎个阻击法?”朱璧永轻捻短须,眼中带着笑意,瞧着这年轻长子。 朱琰琛先是一顿,然后在脑中默默盘旋了几个想法,挑了最适当的,徐徐说了出来: “其一,大义之旗。朝中各党各派各系,均以皇帝为指向,以忠君报国为大义。” “凡做任何事情,手中总要操着义字旗,恰如嘴中不停歇的谈论仁义,而父亲却可能行背离大义之事,自然得受文武诸僚口诛笔伐,这是断然不可避免的。” “如兵部云焘,虽然自数年之前,便与父亲共享利益,但依儿臣看来,这云尚书说不定是个狠狠的保君义士,大德不缺而小利尽谋,真要到了生死关头,头颅也能献给皇帝。” “其二,便是军中势力分布。父亲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但这天下兵马仅限于随意调动各地戍卫兵员,自太祖建国十余年,戍卫兵力不增反减,盖因其性质有变,大部分已不是为战而生,勉强守卫城池、巡察街坊而已。” “更何况连年叛乱,各省戍卫兵调来调去,损失惨重。父亲麾下,仅彰武军可称得上是绝对心腹,建制十余万,确为兵戈之雄。” “但北地张庭赫、西都魏峥等,手下也是数万精锐,其余大小军阀不计其数。若是各个枭雄联合,恐怕是一巨大阻力。” “其三,最末最轻但也是最不容疏忽,是朝中日夜发出的政令。父亲虽然在朝有控扼之事,却只制住了大势,而没有渗透细节。” “恰如殿阁诸臣,仍能当众博弈;更及寺院之内,不免暗通款曲;何况各地联系,必然不受约束。父亲得势威逼,则他们在明,我等在暗,如今却显得朝政之中我等在明,他们在暗了。” “偏偏他们还本就占着大德大义制高位,长此以往,天下官僚尚且不论,天下民心又当如何看待?” 朱璧永闻听此言,心中不免一颤,面上却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笑意多了几分。 他将茶壶拿起,兀自往杯中添了杯茶水,却没有一饮而尽,只是静静看着那热气蒸腾而上。 见朱琰琛慢带期待的眼神盯着自己,朱璧永索性反问道: “你可曾想过,这大宁江山,太祖皇帝筚路蓝缕,披荆斩棘而得,何以不过传了两代,至正元手中,便显露出如此迅疾的颓象?仿佛一座看似坚固的大厦,根基却已被蝼蚁蛀空,稍有风雨,便摇摇欲坠。” 朱琰琛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儿臣愚见,或因「正元帝」耽于享乐,荒疏朝政,以致权柄旁落,奸佞丛生?” 他这话说得委婉,所谓的“奸佞”,在如今语境下,倒像是把他父亲也囊括了进去,但他知道,父亲要听的,绝非此类表面文章。 朱璧永果然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